HERITAGE RECORD

清淨寺

公元1009年,客居泉州的穆斯林商人在城外建起艾蘇哈卜寺。禮拜者在古井邊淨身,登望月台觀察齋月月相,再面向麥加祈禱;此後三百年,泉州城向南擴展,將寺院納入街市,設拉子人又來重修。阿拉伯文碑銘、明代敕諭和漢文碑記,記錄了這座海商禮拜寺此後的歲月。

年代
北宋
地區
福建
LOCATION
福建省泉州市鯉城區塗門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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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淨寺 - qingjingsi old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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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客居泉州的穆斯林商人在城外建起一座禮拜寺。門樓尖券上方的阿拉伯文碑銘稱它為「艾蘇哈卜寺」,意為聖友寺,並寫明這是「此地人們的第一座禮拜寺」。那時泉州市舶司尚未設立,海路貿易已經把波斯、阿拉伯等地的商人帶到泉州。他們在這裡經營貨物、聚居生活,也為共同的禮拜修建了場所。

禮拜者在寺內古井取水淨身,登門樓上的望月台觀察齋月月相,再進入奉天壇,面向正西的麥加方向祈禱。米哈拉布牆不設造像,壁龕和窗楣刻滿阿拉伯文經句,其中既寫商業,也寫船舶在海中遠行。這些文字所面對的,正是一群以航海和貿易為生的信眾。十二至十三世紀,外商聚居區不斷擴大,泉州城向南伸展,原在城外的清淨寺也由此進入城中。

三百餘年後,來自波斯設拉子的穆斯林再次出現在門樓碑銘中。回曆七百一十年,即公元1310至1311年,他升高穹頂、加寬甬道,重修寺門並翻新窗戶,奠定了現存建築群的主體格局。此後寺院所處的朝代、城市和居民已經屢經變化,門樓內的禮拜方向卻始終朝向西方。

元末,泉州經歷了持續近十年的亦思巴奚兵亂。《泉州府志》記載,至正十七年(1357),賽甫丁、阿迷里丁據泉州;至正二十二年(1362),那兀納又據城,官軍入城後將其擒獲,陳友定隨後攻取泉州。地方武裝、亦思巴奚軍和元朝官軍反復爭奪,伊斯蘭教寺院隨戰亂荒廢,禮拜活動也受到影響。

到了永樂五年(1407),明成祖將敕諭授予伊斯蘭傳教士米里哈只,命沿途官員、軍民不得「慢侮欺凌」,違者治罪。這道敕諭後來在泉州等地的清真寺中傳刻,清淨寺保存的石碑即其中之一。萬曆三十七年(1609),李光縉撰寫《重修清淨寺碑記》,先向漢文讀者講述西向禮拜、齋戒沐浴和不設供養,又把圓頂、門洞、石柱與窗戶分別寫成太極、兩儀、四象、八卦、十二月和二十四氣。一個明代士大夫就這樣借用熟悉的宇宙秩序,逐一解釋眼前的伊斯蘭建築。

李光縉寫作時,清淨寺剛經歷地震、暴風與連雨,樓棟「飄搖傾圮日甚」。住持夏日禹帶著父老子弟請修,有錢者出錢,無錢者出力,修繕者將「壞者葺,欹者正,仆者隆起」。又過約三百年,Arnáiz在1910年前後拍下門樓與奉天壇:穹頂和阿拉伯文碑帶仍在,奉天壇卻已無頂,只剩門洞、壁龕和石牆。如今穿過清淨寺的石門,頭頂仍是記錄1009年始建與1310年重修的阿拉伯文,身旁立著明代皇帝的敕諭和士大夫的碑記,奉天壇的禮拜方向依然朝向西方。

歷史文獻

《清淨寺阿拉伯文建寺銘》

إن أول مسجد للناس في هذا [هذه] الأرض كان هذا المسجد المبارك المسمى العتيق والمقدس … بالجامع والشارع الملقب مسجد الأصحاب وكان ذلك في تاريخ سنة أربعمائة من الهجرة النبوية وبعد ما مضى من تاريخه المذكور ثلثمائة سنة عمره وجدده … وأسس هذا الطاق العالي والرواق الرفيع والباب الكريم والشبابيك الجديدة أتمه في تاريخ سنة عشر وسبعمائة للهجرة طلبا لمرضات الله تعالى أحمد بن محمد القدسي المعروف بحاجي ركن الشيرازي غفر الله له ولمن عاونه بمحمد وآله

此地人們的第一座禮拜寺,就是這座最古老、悠久、吉祥的禮拜寺,名稱「艾蘇哈卜寺」,建於回曆四百年,即公元1009年至1010年。三百餘年後,艾哈邁德·本·穆罕默德·古德斯,即設拉子著名的魯克伯哈只,修復並更新了它,建築高懸的穹頂、加闊了甬道,重修了高貴的寺門並翻新了窗戶,於回曆七百一十年,即公元1310年至1311年竣工。他為求真主喜悅而完成此事。願真主因穆罕默德及其家屬寬恕他和協助他的人。

清淨寺門樓阿拉伯文建寺銘,回曆七百一十年(1310—1311),據Ahmed Ameen、Hamada Hagras 2025年阿拉伯文釋錄、英譯及泉州市人民政府公布譯文

《泉州府志》

清淨寺在郡城道淮街北府學之東。宋紹興間,回人茲喜魯丁自撒那威來泉所造,樓塔高敞,相傳為文廟青龍之左角,教以沐浴事天為本。詳三山吳鑑記中。元至正間,寺壞,里人金阿里修之。國朝正德間,住持夏彥高鳩眾重修。隆慶丁卯,木塔壞,知府萬慶捐俸,令住持夏東升、教人蘇養正等修塔五層。萬曆三十七年,地大震,樓頹其角,而寺中房屋占住幾百餘人,污穢破壞。知府姜志禮、知縣李待問捐俸重修,悉驅出之,仍搆亭宇,寺為一清,令教人林耀、住持夏禹董其役。孝廉李光縉有記。

《泉州府志》卷二十四「雜志·寺觀」,明陽思謙修,萬曆刻本

至正十七年,萬戶賽甫丁、阿迷里可反,據泉州,民被荼毒。是年,鼎寇伊守禮嘯聚,復攻同安監邑,馬哈謀沙力戰走之。

《泉州府志》卷七十三「紀兵」,清黃任修,乾隆刻本

二十二年,回寇那兀納叛據泉州。官軍至,千戶金吉開門納之,遂執兀納。是年,陳友定攻泉州,陷之。

《泉州府志》卷七十三「紀兵」,清黃任修,乾隆刻本

《重立清淨寺碑》

其在郡城,有清淨寺云。元三山吳鑑清淨寺記:西出王關萬餘里,有國曰大食,於今為帖直氏。北連安息、條支,東隔土番、高昌,南距雲南、安南,西漸於海,地莽平,廣袤數萬里,自古絕不與中國通,城池宮室,園圃溝渠,田畜市列,與江淮風土不異。寒暑應候,民物繁,種五穀、蒲萄諸果。俗重殺,好善,書體旁行,有篆、楷、草三法。著經史詩文、陰陽、星曆、醫藥音樂,皆極精妙。制造織文、雕鏤器皿尤巧。

初,默德那國王別諳拔爾謨罕驀德,生而神靈,有大德,臣服西域諸國,咸稱聖人。別諳拔爾猶事言天使,蓋尊而號之也。其教以萬物本乎天,天一理無可像,故事天至虔,而無像設。每歲齋飛一月,更衣沐浴,居必易常處,日西向拜天,淨心誦經。經本天人所授三十藏,計一百一十四部,凡六千六百六十六卷。旨義淵微,以至公無私,正心修德為本,以祝聖化民,周急解厄為事。持己接人,內外慎敕,迄今八百餘歲。國俗嚴奉尊信,雖適殊域,傳子孫,累世不敢易。

宋紹興元年,有納只卜穆茲喜魯丁者,自撒那威從商舶來泉,創茲寺乾泉州之南城。造銀燈香爐以供天,買土田房屋以給眾,後以沒塔完里、阿哈味不任,寺壞不治。至正丸年,閩海憲僉赫德爾行部至泉,攝思廉夏不魯罕丁命舍剌甫丁哈悌卜領眾分訴憲公任達魯花赤,高昌契王立至,議為之征復舊物,眾志大悅。於是里人金阿里願以己貲一新其寺,征餘文為記,其略如此。碑末言夏不魯罕丁年一百二十歲,博學有才德,精健如中年。其曰攝思廉,猶言主教也。其曰沒塔完里,猶言都寺也。

《閩書》閩青卷之七,錄元吳鑑《清淨寺記》,明何喬遠撰,刻本

《重修清淨寺碑記》

清淨之教,流入中土,自隋開皇始。經首言真主,以真命為天主,真心為人主,故其教主於齋戒沐浴以事天。凡一年必有一月之齋,如吾中國歲首月是也;凡一月必有四日之齋,值亢牛婁鬼之日是也。拜必沐浴,非沐浴不敢入拜;齋必素食,非見星不敢嘗食。教主遇齋,率眾誦經,西向羅列,但有膜拜,而無供養,此教之大凡也。郡建寺樓,相傳宋紹興間茲喜魯丁自撒那威來泉所造。樓峙文廟青龍之左角,有上下層,以西向為尊。臨街之門從南入,砌石三圜以象天,其左右壁各六合,若九門,追琢皆九九數,取蒼穹九天之義。內圓頂象天,上為望月台,下兩門相峙而中方,取地方象。入門轉西級而上,曰下樓。南級上曰上樓。下樓石壁門從東入,正西之座曰奉天壇。中圜象太極,左右二門象兩儀,西四門象四象,南八門象八卦,北一門以象乾元。天開於子,故曰天門。柱十有二,象十二月。上樓之正東曰祝聖亭,亭之南為塔四,圍柱於石城,設二十四窗,象二十四氣。西座為天壇,所書皆經言云。登樓睇之,清源在北,鴻漸在南,葵山在西,靈山在東,紫帽在西南,寶蓋、天馬在東南,鳳山在東北,朋山在西北。眾峰迤列,如屏如壘,溪水從西來,二長虹闌之,大瀛海汪洋其東。俯瞰城中,千雉如帶,雙塔插天,通衢曲巷,飛甍聯簷,四望一覽,在趾踵下。樓北有堂,郡太守萬靈湖公額曰「明善堂」。以樓為正峰,橫河界之,通海水潮汐,短橋以濟。異時教眾,每於月齋、日齋,登樓誦經,已畢,退休息於此堂之上。寺極觀備是矣。勝國以前,遞壞遞興,無得而紀。按碑載:元至正有回夏不魯罕丁與里人金阿里修之。明興,不知凡幾繕。隆慶丁卯,塔壞,住持夏東升鳩眾修之,太守萬靈湖公捐俸以助。今萬曆三十五年,地大震,暴風淫雨,樓棟飄搖傾圮日甚。住持夏日禹率父老子弟請余修之,余曰:公役也,有貲舍財,無貲舍力,無乾沒,無冒破,以成厥勝。眾皆欣然。時丁君哲初以吏部郎請給里居,與余謀僉同,於是始事。先是樓北無庭除,左設居房,右置竈舍,中道如甬,後為占住者屠牛之垣,余是以移去之,易居為洗心亭,除竈為小西天。庭空月碧,樓影徘徊,亭光翼之,若增一勝。樓之壞者葺,欹者正,仆者隆起。因集顏魯公「遙天樓」三字額之。又題曰「唯天為大」,以曉人尊天之意。逮及明善之堂,翕然改觀矣,余乃記之。

余按淨教之經,默德那國王謨罕驀所著,與禪經並來西域,均非中國聖人之書。但禪經譯而便於讀,故至今學士譚之;而淨教之經,未重漢譯,是以不甚盛行於世。然以余所觀,釋氏書多祖心經。其始譯,則沙門玄奘奉詔為之,豈其人通夷語解佛理,果無魯魚亥豕之誤乎?唐一時君臣,奉若天書,即二帝三王之經不啻,上好而下必甚,是以蕭瑀、傅奕之徒皆言佛,而佛經滋多於是矣。吾以為玄奘之譯,未必盡無訛,而《金剛》、《楞嚴》、《圓覺》、《法華》以下之書,豈必其真從西至也?禪經譯而經雜,淨經不譯而經不雜。譯者可言而亦可知,知之則愈幻,不譯者不可知而可言,徒讀之,未盡舛。嘗按是以思,儒有聲色臭味、安佚不謂性之說,禪之教近之,故不有其眼耳鼻舌身意,而空之於一切,但言性而不言命;儒有仁義禮智、天道不謂命之說,淨之教近之,故有其君臣父子夫婦而歸之於事天,但言命而不言性。之二者,習之而善,各有得;習之而不善,均不能無失。乃今之習淨教者何如也?沿其跡,不得其真性。往物肇於飲食之彌,文踵率其出沐之故事,曾於「維天之命」一置思否?甚則以肉食為齋,以淨為教矣。是以世俗見其然,信禨祥者,既已其□關於死生禍福之籍而忽之;皈慈悲者,又以其多不合於斧斤芒刃之用而□之。故清淨氏之言天堂,反不如釋氏之言地獄。雖其先守教之家,今亦掉臂而叛去,此教之所繇衰,而寺之所繇圮,乃未趨漸失使然耳,豈其初立教之本旨哉?說者謂儒道如日中天,釋道如月照地,余謂淨教亦然。韓昌黎欲於佛火其書、廬其居,此憤激太過之論。茫茫區宇,何所不有?鄒魯六籍之外,百家九流,亦足補苴大道,何必盡非?上帝臨汝,無貳爾心,吾於斯樓取其為事天之所;多言釋道,不如冥冥,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吾於經取其不譯而已矣。夫是以議修復之,非徒以區區靈光之跡也。

是役也,郡大夫姜公、邑大夫李公謂茲樓之勝,於文廟有關,捐俸助修,及里中諸大夫君子相與協力成之,余何力之有焉?役始於萬曆戊申歲之六月,竣於己酉歲之九月,費金百有奇。董役則林日耀、任才鍾、李東燫、王廷華,募緣則夏日禹、何仕全、何天啟,而晝夜殫心竭力,以稽工實,則日耀之功居多。例得並書。

萬曆叁拾柒年歲在己丑秋重陽之吉,儒林門人李光縉、宗謙甫頓首拜撰。

明萬曆三十七年《重修清淨寺碑記》,李光縉撰,據吳文良原著、吳幼雄增訂《泉州宗教石刻(增訂本)》錄文及泉州市人民政府公布碑照校錄

《永樂五年敕諭碑》

大明皇帝敕諭米里哈只

朕惟能誠心好善者必能敬天事上勸率善類陰翊皇度故天賜以福享有無窮之慶爾米里哈只早從馬哈麻之教篤志好善導引善類又能敬天事上益效忠誠眷茲善行良可嘉尚今特授爾以敕諭護持所在官員軍民一應人等毋得慢侮欺凌敢有故違朕命慢侮欺凌者以罪罪之故諭

永樂五年五月十一日

明永樂五年五月十一日《敕諭碑》,據泉州市人民政府公布碑照釋錄

老照片

1910年

以下影像收入 Greg. Arnáiz、Max van Berchem 合著的《Mémoire sur les antiquités musulmanes de Ts’iuan-Tcheou》,1911年刊於《通報》第十二卷。Arnáiz在文中明確記載自己曾於1910年10月31日在泉州拍攝石刻,van Berchem也說明清淨寺圖版所據照片由Arnáiz在現場拍攝;原刊未為各幅圖版單列日期,因此以「約1910年」標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