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華嚴寺的歷史一開始就留下了兩個年代。薄伽教藏殿梁架上有遼重熙七年(1038)的建造題記,寫下功德主楊又玄的官銜,並把營建日期精確到九月十五日;《遼史》卻將華嚴寺的興建記在清寧八年(1062),並稱寺中奉安遼朝諸帝的石像、銅像。前者留在建築梁架上,後者進入王朝地理志,兩條記錄共同指向遼代西京一座安置遼帝像的寺院,也保留了它早期歷史中尚未完全重合的時間線。
遼末金初的兵火幾乎截斷了這段歷史。金大定二年(1162)的《重修薄伽藏教記》回望保大末年的戰事,稱都城陷落後,華嚴寺「殿閣樓觀,俄而灰之」,只剩齋堂、廚庫、寶塔、經藏和影堂。天眷三年(1140),幾位僧人走過遺址,商議接續前人未竟之業。此後寺中重建九間、七間之殿,增修樓閣、鐘樓和三門;省學等人又平整殘缺的院地,種植花木,等待後續工程。重建的不只是房屋:碑文還記載僧眾成立薄伽邑,遍訪州城郡邑、鄉村巖谷,尋找散佚經卷,歷時三年才使藏經的卷軸、字號重新配合完整。
寺院恢復後,遼代帝像仍是華嚴寺身份的一部分。金大定六年(1166),金世宗親臨華嚴寺觀看故遼諸帝銅像,並命主僧謹慎看護。《元史》後來記石天麟議論宋主遺像時,仍以「遼國主后銅像在西京者,今尚有之」為例。至元十年(1273)的明公和尚碑,則記錄另一輪整頓:大殿、方丈、廚庫和堂寮,朽者更新、廢者復興,散失的藏經得到補充;寺院還在市面設置浴室、藥局、塌房和賃住房屋,用收入維持僧眾日常。
《雍正山西通志》記載,明洪武三年(1370),寺殿一度改作大有倉;洪武二十四年,僧綱司設於教藏,寺院得以恢復。方志所見已有兩處華嚴寺,一處在西門內,一處在縣東南。現存《重修華嚴寺碑記》追述,到清代尚存大雄寶殿、薄伽教藏殿和海會殿,其他塔、閣和樓宇多已不存。
二十世紀留下的大批照片,使這段興廢有了可相互對照的面貌。常盤大定、關野貞《中國文化史蹟》收錄了上華嚴寺佛殿、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以及殿內佛像和金代重修碑;1930年的《亞細亞大觀》保存上華嚴寺正面,隨後各輯又記錄大雄寶殿、壁畫、木構和香爐;梁思成等人的調查照片中,還能看到後來消失的海會殿。不同年代的鏡頭把殿宇、塑像、碑刻與院落一一留存,也成為後來辨認建築變化的依據。
海會殿在這些照片拍攝後被拆除。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1950年7月6日發布的《關於保護古文化建築的指示》記載,下華嚴寺的這座遼代建築已被當時借用寺院的下寺坡小學拆毀。
2008年,大同市開始重修華嚴寺,2010年完工。碑記列出新建的山門、鐘鼓樓、普光明殿、文殊普賢閣、寶塔和僧舍等三十處建築,並記載寺院占地由二十二畝擴大到一百畝。從薄伽教藏殿梁上1038年的題記,到金代重修碑、近代照片,再到新建的山門與塔閣,華嚴寺幾次縮小和重新鋪開,都留下了可供對照的文字、建築或影像。
歷史文獻
《薄伽教藏殿梁架題記》
推誠竭節功臣,大同軍節度,雲、弘、德等州觀察處置等使、榮祿大夫、檢討太尉、同政事門下平章事、使持節雲州諸軍事、行雲州刺史、上柱國、弘農郡開國公、食邑肆仟戶、食實封肆百戶楊又玄。
維重熙七年歲次戊寅玖月甲午朔十五日戊申時建。
《遼史》
遼既建都,用為重地,非親王不得主之。清寧八年,建華嚴寺,奉安諸帝石像、銅像。
《析津府昌平義冢幢記》
時西京大華嚴寺提點詮悟大德,法稱示化,遊方駐錫於北禪院,開大乘菩薩戒壇,聞白前事,遽發大悲,與院主運頤領諸徒眾,就詣其所,依教憑緣,運心拯濟。作法已竟,信步而回。
《金史·地理上》
大同。倚。遼析雲中置,金因之。有平城外郭、鹽場、如渾水、桑乾河、紇真山,有遼帝后像,在華嚴寺。鎮一:奉義。
《[雍正]山西通志》
華嚴寺二,一在西門內,遼建,內有南北閣,東西廊。北閣下銅石像數尊,中石像五,男三女二;銅像六,男四女二。內一銅人,袞冕帝王之像,垂足而坐,餘皆巾幘常服危坐。相傳遼帝后像。金重熙七年,建薄伽教藏於殿東南。明洪武三年,改殿為大有倉。二十四年,即教藏置僧綱司,復立寺。一在縣東南,遼建,明洪武間重修。
《大金國西京大華嚴寺重修薄伽藏教記》
雲中叚子卿撰。
京東會龍寺講經沙門法慧書。
雲中張公徽篆額。
薄伽藏教者,乃三世諸佛、十方菩薩、聲聞羅漢,一切聖賢言行之總錄也。至於六道四生,因果之法,靡所不載。大槩設百千萬種善巧方便,勸誡眾生遷善遠罪而已,此教乘之本意也。及乎離拔苦海,超證菩提者,未有不由於斯也。教之始出,出於西方佛剎之中,來之東土者,因緣運歷所使之然也。雖三皇五帝之初,其道亦已行矣,止以世質人純,未識因果,故不能大興爾。迄至漢明帝之有天下,夜夢金人,飛空而至,爰從傅毅之占,遠出天竺之使,委尋佛法。適遇摩騰使,乃具言帝命,要來中國。帝因見而異之曰:吾之所夢,正以是夫。故崇恩禮以接之,置精舍以處之,起居出入,莫不奉焉。騰乃譯經四十有二章,緘之於蘭臺石室,風以動之,教以化之,人稍稍而敬信焉。迨夫夜鳴白馬,名改於招提寺;瓶出舍利,塔建於佛陀里。自茲厥後,其道日隆。降及三國之末,聯綿五代之終,其間則有高僧,前後相續,繼踵而至者三十餘輩,率皆逾沙越漠,冒險涉危,心乎濟度,苦不為難。或自西而東者,挾教而來;或自東而西者,得法而返,咸依梵本,譯而傳之。故佛之旨意,自此而彰,僧之軌儀,從茲而著。自天子至於庶人,莫不傾耳而聽之,拭目而視之者歟。故能廓舍靈之慧眼,通法界之迷津,與夫日月出而昏蒙披,雷雨作而草木解,一何異哉!使知禍福之因,得悟死生之趣,咸雲厥道,大可依歸,漸積成俗,久而益著,故梵剎精藍,靡所不有,浮圖佛廟,是處爭興。後世雖有誹謗為梗之徒,若退之者,致辭以攻,愈攻則愈堅;抗力以撲,益撲而益熾。信所謂如山之苞,如川之至,其何動禦哉!此蓋不可思議無邊功德之所致也。異哉!佛之教化若此,以大興,教之簡牘,亦從而浸廣,故纂成門類,印造頒宣,派而別之,則有大小權實、頓漸、偏圓、顯密之類分焉。遂使都城郡郭,山方蘭若,凡有僧尼佛像之所,往往聚而藏之,以其廣大悉備,故謂之藏教。至大唐咸通間,沙門從梵者,集成經源錄以紀緒之。其卷帙品目,首末次第,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可使後人易為籤閱爾。及有遼重熙間,復加校證,通制為五百七十九帙,則有太保太師入藏錄具載之雲。
今此大華嚴寺,從昔已來,亦是有教典矣。至保大末年,伏遇本朝大開正統,天兵一鼓,都城四陷,殿閣樓觀,俄而灰之,唯齋堂、廚庫、寶塔、經藏,洎守司徒大師影堂存焉。
至天眷三年閏六月間,則有眾中之尊者僧錄通悟大師、慈濟廣達大師、通利大德、通義大師、辯慧大德、妙行大師,洎首座義普、二座德祚等,因遊歷於遺址之間,更相謂曰:曩者我守司徒大師秀出群倫,興弘三寶,霈教雨而潤民苗,鼓化風而熏佛種,豈特人天之仰止,亦惟在上者師之。爰出官財,建茲梵宇,壯麗嚴飾,稀世所有,一旦隳殘,以至於此,誠可以痛乎哉!惜乎哉!為人之後者,苟不能繼其絕而興其廢,補已弊而完已隳者,能無愧乎?殊不聞厥父菑,厥子弗肯獲;厥父基,厥子弗肯構,則俗人尚為之誚爾,況我等之為釋子,可不念哉!
已而玄先出己之淨財,仍化同居之清眾,暨諸外內信心之流,加之援助,乃仍其舊址,而特建九間、七間之殿,又構成慈氏、觀音、降魔之閣,及會經、鐘樓、三門、垛殿,不設期日,巍乎有成。其左右洞房、四面廊廡,尚闕如也。其費十千餘萬,所給甚易爾。奈何天與之始,而不與之終,事見其作,而不見其成。哀哉!不數年,上五人乃化,傾城士庶,舉多哀慟者,皆以此也。
嗚乎!昔人之同力,功尚未終,主事者先歸,誰復為葺?果見星霜屢變,佛宇荒涼,顧左右前後之間,唯瓦礫蒿萊而已,雖有殿堂,豈堪遊禮者乎?則有故僧錄大師門人省學者,一日慨然念先師等之勤,曰:昔者服勞,興修廢業,其事未終,而奄然長往,我為之後,寧不痛茲!雖未能嗣續而大成之,盍不務專精而守視爾。於是聚徒興役,刈楚翦茨,基之有缺者完其缺;地之不平者治以平,四植花木,中置欄檻,其費五百餘萬焉。此乃不使前人之功墜,以待將來之緣合,暨得成全,亦今日之力也。
而後因禮於藥師佛壇,乃睹其薄伽教藏,金碧嚴麗,煥乎如新。唯其教本錯雜而不完,考其編目,遺失者過半。遂潛運於悲心,庶重興於素教。將棄其遺本,愍家之舊物;擬補以新經,慮字之訛錯,䌷繹再三,皆不若擇其一。同者補而全之。俄而具以其事言於當寺沙門惠志、省涓、德嚴等三人焉,庶幾協力,克成厥功。彼人聞是語已,一意欣而奉之,遂聚其清信家,乃立為薄伽邑。僉曰:凡事為之有作,須頭目而後行。然而託之大者,易以建效,非其人則勞而無功。反覆諮詢,未知其可。眾乃同聲而唱言曰:有興嚴寺前臨壇傳戒慈慧大師可是師也,素具慈悲,雙修性相,旁施惠力,常轉於法輪,濟拔群生,超登乎覺岸。儻肯為緣,事無難矣。
是時,同躋狀而請之曰:願住寺設度,而為邑長,加之援助,圓滿功德,我等之素願也。師乃答其眾望,俯而從之,則於正月元日、七月望辰,升座傳演,鳩集邑眾所獲施贈,以給其籤經之直,然後遍歷乎州城郡邑、鄉村巖谷之間,驗其闕目,從而採之。或成帙者,或成卷者,有聽贖者,有奉施者,朝尋暮閱,曾不憚其勞,日就月將,益漸盈其數,歲歷三周,迄今方就。其卷軸式樣,新舊不殊,字號詮題,後先如一,此不亦難哉!又況難聚易散者,物之常情;惡求喜施者,人之同病。今茲藏教,廢已久矣,苟匪斯人,終為棄物,其何復完之有?且省學之輩,皆異人也,非止乎進修為念,亦頗以學行著名。同心戮力,不憚經營,積日累功,圓茲教典,亦佛家之美事爾。原其所用心者,頗有顯奘之風焉。
既而以事囑於余,而請銘焉。余亦惜其專精致志,迓續先功,捨其遺而補其闕,真釋氏之子耶!恐後之來者,不知今日之勤,而忽於寶護,因書以記之,而勒之石。其辭曰:
梵教始生,生於西域,風化旁流,流及中國。肇自摩騰,弟多傳澤,濟拔群生,無邊功德。功德蓋多,依歸為則,世唇漢唐,傳之不息,地久天長,綿綿罔極。精舍伽藍,寶藏各得,大華嚴家,素有是籍。兵火流離,缺其簡冊,省學之徒,視之愴惻。迨與重興,同心協力,棄其遺編,心無不衋。補以新經,字多訛忒,爰歷諸方,躬勤採摭。能者助之,與給其直,日就月將,纂成嘉績。新舊一同,宛如合璧,目見耳聞,欣然有色。億萬斯年,家風輝赫。
大定二年歲次壬午五月丁酉朔十四日庚戌巽時,沙門省學等立石。
同辦圓滿功德立石沙門德嚴,同辦圓滿功德立石沙門省涓,故同辦圓滿功德立石沙門惠志。當寺大眾同心倡助成辦人等下項:比■道潔、比■惠令、比■德佶、比■德存、比■道震、比■道延、比■德璘、比■義瓊、比■省奧、比■德雲、比■省鑑、比■省瓊、比■義洪、比■省微、比■省惠、比■德聲、比■德雄、比■省塵、比■善雲、比聖善淵、比■道淨,見臨壇淨行大德沙門法融,講經律論沙門惠柔,誦持沙門德祚,善護大德賜紫沙門雲吟,故律主通義大德賜紫沙門覺海,前臨𭐀傳菩薩戒慈慧大師賜紫沙門思瓊,首座講經律論沙門義普。故都僧錄詮融通悟大師賜紫沙門志昱,居邑眾中諸寺院師德如後:故都僧錄淨惠大師賜紫沙門德惠,見都僧錄智妙明悟大師賜紫沙門祥均,見都僧錄判通微大德賜紫沙門覺樞,前都僧錄判傳戒淨業大德賜紫沙門圓明,永寧寺故長老性淳,寶林寺長老行惠,大聖壽寺長老智柔,弘法院長老道通,圓修大德賜紫沙門惠文,圓悟大德賜紫沙門惠琮,傳演大德賜紫沙門法善,宣戒大德賜紫沙門文惠,大德賜紫沙門棲靈,臨垣宣戒大德道照,臨垣詮戒大德圓成,臨壇慈度大德性廣。是外仍有薄伽邑眾八百餘名,以其如此浩大,不能具書,故略之耳。雁門解遵仁刊。
桉碑題雲中段子卿撰,京東會龍寺講經沙門法慧書,雲中張公徽篆額。碑見大同府志,撰書篆額人並同。碑雲:大華嚴寺保大末年,伏遇大開正統,天兵一鼓,都城四陷雲雲。保大為遼天祚第三紀元。金史本紀:天輔六年三月,都統杲出青嶺,宗翰出瓢嶺,追遼主於鴛鴦濼,遼主奔西京,宗翰復追至白水濼。己巳,至西京。壬申,西京降。乙亥,西京復叛。四月辛卯,復取西京。此雲都城四陷者,即指金取西京事。碑雲:天眷三年,通悟大師等出財修建,費十千餘萬;星霜屢變,僧錄大師門人省學完缺,治平費五百餘萬,亦可謂巨費矣。
《金史·世宗上》
五月戊申,幸華嚴寺,觀故遼諸帝銅像,詔主僧謹視之。
《元史》
江南道觀偶藏宋主遺像,有僧素與道士交惡,發其事,將置之極刑。帝以問天麟,對曰:「遼國主后銅像在西京者,今尚有之,未聞有禁令也。」事遂寢。
《西京大華嚴寺佛日圓照明公和尚碑銘並序》
碑高五尺五寸五分,廣二尺七寸,四十行,行七十一字。正晝,今在大同府西京大華嚴寺。
興平府道者山大雲峰寺住持襲祖如意老人祥邁撰。
嘉議大夫、宣授西京路總管兼大同府尹田介篆額。
蔚州靈丘縣曲回山寺住持嗣法松庵悟圓書。
緬惟荊山之璧,世稱其寶者,美其無瑕也;太阿之劍,人賞其利者,貴其立斷也。凡海之人而言即佛者,謂其達性也。未明本覺,認真性以為情;體妄元空,即凡心而了道。其有幼具金剛堅重,內韜瑚罅奇材,蘊匪席不轉之心,透自肯不傳之妙者,餘於圓照見之矣。
師諱慧明,蔚州靈丘人,其父李族,沉信佛乘,賬貧濟䒷,其貫劉氏。雅量泓遠,懿德晃聞。因夢異人,白馬素衣,來乞寄宿,徔此有娠。載誕之後,果異恆童。相者覘之,乃曰:此子他日必大空門,非世塵中所能拘戀。才及佩觸,即習青衿,誦練詩書,傍通黃老,漁獵子史,綜核篇章。嘗嘆曰:周、孔名教,未窮有一之詮;莊、老重固,豈達空口之理。
稔聞西京崇玄寺崇業大師,籍甚一時,譽流四表,即從之落髮,受滿分戒。探賾經論,陶冶真宗,聽習華嚴,備淹圓別。未周數載,幽致大通。事理匝於一塵,生佛融於當念,往復千變,動靜一如,星羅心目之間,珠連文句之下。方悟佛教之淺淺,已勝孔老之深深。學者追崇,負帙座下。仍念理居文表,道非語中,尋文難以證真,循指豈能識月。屢聞教外別傳之旨,每欣離念見佛之談,不歷階梯,徑登覺地。遂決志遊方,遍詢禪匠。初投沖虛昉公,次依松嵓暉公,退步忘懷,機日切,備蒙淘汰,指授無遺。雖礙膺之物已除,而見覺之情未泯。後抵燕之慶壽,參海雲老師,一見欣然,便通入室。老師左提右挈,痛下鉗錘,棒喝交馳,迅機無滯。海雲一日,忽問師曰:臨濟三頓棒,汝作麼生會?師震聲一喝。海雲笑曰:此子徹耶?師以手掩耳趨出。自此情忘執謝,更無餘惑。
師將辭行,海雲以頌送之曰:古鑑圓明,洞然瑩徹。魔佛容分,虛空撲裂。大用縱橫,雷轟電掣。宛轉無為,不存軌轍。弄拈日𫟚浮漚,團撮爐心片雪。倒騎吼月磁牛,驚起追風石鱉。咄!當頭打破絕偏圓,撥轉玄關奚辨別。時當乙巳年七月望日也。於是遂隱靈丘之曲回寺。荒藍廢址,重興新之。
庚戌中,西京忽蘭大官人府尹總管劉公,華嚴本主法師英公,具疏敬請海雲老師住持本府大華嚴寺。海雲邀師偕行。既至雲中,海雲抑師住持,代攝寺任。師天資粹美,難違上命,勉就住持。即其年九月十五日。師既主其柄,厚下寬明,勵力公清,宗風大振。先是,德公長老攝持,院門牢落,庭宇荒涼,官物人匠,車甲繡女,充𣦼寺中,至是並令起之,移句他處。大殿、方丈、廚庫、堂寮,朽者新之,廢者興之,殘者成之。有同創建本寺藏教,零落甚多,或舄或補,並令周足。金鋪佛熖,丹漆門楹,供設儼然,粹容赫煥,香燈燦列,鐘鼓一新。非師有大因緣,孰能如是成就也?又於市面創建浴室、藥局、塌房及賃住房廊近百餘間,以贍僧費。洪規遠慮,固以深矣。
壬子春,今上皇帝未及龍飛,享師名德,特旨令太保聰公述疏,命師升堂開法,永住大華嚴焉。即其年六月十五日癸丑。中有獨謨干翁主者,太祖之女也,權傾朝野,威璽一方,仰師碩德,加佛日圓照徽號焉。乙卯春,慶壽虛席,燕京府僚及海雲疏,命師主之。凡百循規,不事邊幅,增完補弊,修葺頹墮,丈室蕭清,門無俗客。今上皇帝及東宮太子屢於慶壽作大法會,師厭於將迎,退歸靈丘之曲回寺。閒庭隱几,終日翛然。小師沖公及西京官僚,知師在彼,扣門堅請,薦移大華嚴寺。嗚呼!怡顏永日,貴賤一之,衢樽恆盈,酌而匪竭。踵門造閫,虛往實歸,丈室未開,而戶外之屨滿矣。
至元七年二月初,覺有微疾,遂罄捨衣資,作大法會。至六日己未,日薄虞淵,乃謂門人曰:日色晚也。即縈筆書偈曰:這個閒家破具,知他販了幾度翻身,踢倒乾城,是處清風滿路。復雲:驀直去。咄!偈畢,擲筆而臥,似若熟眠然。撼之,已逝矣。顏色無變,頂暖若生。攀慕追號,來往如市。恨人天之眼滅,傷苦海之舟沉。闍維之際,紅光亙空,蕃漢瞻之嘆未曾有。俗壽七十二,僧臘四十五。嗣襲法道者七人:首曰昭沖,奉旨住大慶壽寺,嗣海雲之道,為僧門總統。次曰義辯,住西京南關崇正寺;次曰法鐘,繼住華嚴,堂構先業;餘者各為一方法主。舍利累累,五色皎然。門人兩處建塔,一窆於華嚴寺之墳,一穸於靈丘曲回寺。
師賦性傳謹,器宇恬愉,臨事不回,與人謙穆。升堂演法,蒞眾儼然,誘掖後昆,綽有餘裕。平生以第一義諦為人,未嘗枉道以從物。前後五遷大剎,閱龍藏一終。出家門資隸名受訓者百有餘人;在家士女,請名稟教者亦千餘數。雍雍肅肅,敬法崇師,上下有倫,良可羨也。一日,慶壽總統沖公,使嗣法長老月公、華嚴監寺昭偉來謂餘曰:先師威德,豈可無文,誨導之恩,孰敢忘卻?假師芛力,庶可發揮,刻諸貞珉,冀其永久。餘文慚麗則,學謝博聞,勉力抽毫,勞楊雄之五藏;雕蟲小巧,乏曹娥之口詞。古井引泉,枯梯生肄。昔黃檗示滅,裴相誄其功;佛覺歸真,蔡圭旌其德。瓊編之下,草綆續之,嘉慶壽之孝誠,美老師之鴻範,義不可讓,謹係以銘。其詞曰:
無位真人本自全,昭昭出入面門前。一段光明爍大千,六門開豁獨連軒。海雲法道若天懸,異種曇華奪色鮮。栴檀林下師子眠,大用全滅真可傳。華嚴古剎起因緣,陀址頹檐皆端研。憧憧往來孰後先,結秀人華佛果圓。全身跳出金剛卷,吞卻楊歧栗棘丸。閉門靜掃龍潛淵,乘興閒遊沒底舡。慶壽三年炕未氈,葉落歸根來不言。本自無生復寂然。雲中日月墜深泉,空華落彰水歸源,徒令後學增悲上。亭亭寶塔金玉堅,層層無縫映荒芊。破披𢦟德幾何年,磨盡蒼崖名愈宣。
時大元國至元十年,歲起昭陽作噩季春月,律中姑洗甲寅朔初六日己未巽時,立。
功德主昭勇大將軍、西京路總管府達魯花赤禿烈禿古思。
功德主昭勇大將軍、西京路總管兼大同府尹守菩提心戒佛子蒙古。
功德主西京路前達魯花赤守菩提心戒佛子帖木都忽思。
紺殿內莊嚴諸供養具雲中大檀越守菩提心戒佛子悟圓居士高至定。
本京大華嚴寺住持嗣法歸隱法鐘。
提點沙門至遷、監寺沙門昭昶同立石。
宣授諸路釋教都總統頌海雲後事,大都大慶壽寺住持嗣法筠庵昭沖立石。
雲中宋德彰刊。
桉碑題興平府大雲峰寺住持襲祖如意老人祥邁撰,嘉議大夫、宣授西京路總管兼大同府尹田介篆額。蔚州靈邱縣曲回山寺住持嗣法松庵悟圓書。大同府志載此碑撰、篆額、書人皆與今搨本合。田介見職官。元至元十年大同總管。碑言師諱慧明,蔚州靈邱人,誦練詩書,傍通黃老,漁獵子史,綜核篇章,從西京崇元寺崇業大師落髮。又雲:遂決志遊方,徧詢禪匠。初投沖虛昉公,次依松嚴暉公,後抵燕之慶壽,參海雲老師。元史憲宗紀:元年辛亥夏六月,帝即皇帝位於鄂諾河,以僧海雲掌釋教事。即碑所言之海雲。碑雲:乙巳,華嚴本主法師英公,具疏敬請海雲老師住持本府大華嚴寺。元史速哥傳:未為山西大達魯花赤,卒。子忽蘭襲職,性純篤,酷好佛,嘗施於功。劉伯林傳:錄功以本職充西京留守兼兵馬副元帥。子黑馬名嶷,壬午襲父職。辛丑授都總管萬戶,統西京、河東、陝西諸軍萬戶。中統三年卒。庚戌,定宗後之三年,則碑所謂忽蘭大官人總管劉公者,即此二人。
碑雲:既至雲中,海雲抑師住持,代攝寺任。先是德公長老攝持,院門牢落,庭宇荒涼,官物人匠、車甲繡女,充𣦼寺中,至是並令起之,移句他處。桉:元史定宗崩,諸王各部遣使燕京,徵求貨財,或於西域回鶻徵取珠璣,於海東索取感鶻,民力益困,法度不一,內外離心。觀此碑人匠繡女充寺中雲雲,可為法度不一之證裨。又雲:壬子春,今上皇帝未及龍飛,特旨令太保聰公述疏,命師升堂開法,永住大華嚴。按:壬子,憲宗二年。元史憲宗元年,命皇弟忽必賚領治蒙古漢地民戶,西京在其治內。太保聰公,劉秉忠也。元史劉秉忠傳:字仲晦,初名侃,因從釋氏,又名子聰。拜官後,始更今名。隱武安山中。天寧虛照禪師遣使招致為僧。後遊雲中,留居南堂寺。世祖在潛邸,海雲禪師被招過雲中,邀與俱行。既入見,應對稱旨。中統元年,世祖即位,拜光祿大夫,位太保,故碑雲太保聰公。桉秉忠嘗居雲中寺,故得傳世祖旨於圓公。
碑又雲:癸丑,有獨謨干翁主者,太祖之女,權傾朝野,威震一方,加師徽號。桉:元史公主表:獨木干公主,睿宗女,非太祖女。高唐王碑:齊國大公主,祖宗征伐出,嘗攝留務,乃太祖女。又雲:高唐忠武王妃猶子鎮國子聶古解尚睿宗女獨木干公主,子武毅王尚齊國大長公主,兩公主均降一族,碑或以此而誤。
碑雲:乙卯春,慶壽虛席,燕京府僚及海雲疏,命師主之。桉:乙卯,憲宗五年。碑又雲:今上皇帝及東宮太子屢於慶壽作大法會,師厭於將迎,退歸曲回寺。按元史世祖本紀:至元三年四月庚午,敕僧道祈福於中都寺觀,以僧機居慶壽寺。此作大法會之證。碑又雲:小師沖公及西京官僚請移大華嚴寺,以至元七年二月六日逝。嗣法者七人:首曰昭沖,奉旨住大慶壽寺,承海雲之道,為僧門總統。次義辯,次法鐘。又碑有嗣法長老月公雲雲。桉月公見至元三年河解萬戶府、河中府請月公住持普救寺疏碑。碑末所題銜有功德主昭勇大將軍、西京路總管府達魯花赤禿烈禿古思,功德主昭勇大將軍、西京路總管兼大同府尹守菩提心戒佛子蒙古,功德主西京路前達魯花赤、守菩提心戒佛子帖木都忽思,紺殿內莊嚴諸供養具雲中大檀越守菩提心戒佛子悟圓居士高至定,本京大華嚴寺住持、嗣法歸隱法鐘,提點沙門至遷、監寺沙門昭昶同立石,宣授諸路釋教都總統頌海雲後事大都大慶壽寺住持嗣法筠庵昭沖立石。桉禿烈禿古思等志均闕載,可據裨補。高至定以莊嚴諸供養具悟圓居士結銜,可為考晉故之助。又按各寺觀碑例,以功德主、都功德主入銜,而無守菩提心戒佛子字。此碑並題亦異。
《重修華嚴寺碑記》
大同古有佛國龍城之盛譽,自北魏定都平城始,京邑帝里,佛法豐盛,神圖妙塔,桀峙相望,茲為上矣。遼金兩朝續魏都皇城之餘脈,西京陪都崇佛重教,寺院林立,僧侶雲集,隆盛一時。華嚴寺乃西京最大佛教建築群,壯麗嚴飾,稀世所有…………
惜乎城門戰火殃及無辜,華嚴寺屢遭戰火之害,至清代僅存大雄寶殿、薄伽教藏殿及海會殿,康熙年間增修小山門、天王殿、禪堂及廊蕪。寶塔、普光明殿、文殊普賢閣、鐘鼓樓皆為瓦礫。海會殿又於建國初遭遇拆除。周遭大型建築圍困,華嚴寺日見局促凋零,且上下寺分治,佛宇荒涼,閉門自守,每況愈下。嗚呼,華嚴寺乃佛教勝地,文物寶庫,價值連城,守護有責。苟不能繼其絕而興其廢,補已弊而完巳墮者,能無愧乎。
公元二〇〇八年六月,大同市人民決定重修華嚴寺。至二零一零年九月竣工,歷時二年零二月,工程總費用四億一千萬元。新建山門、鐘鼓樓、普光明殿、藥師彌陀殿、文殊普賢閣、寶塔、銅地宮、藏珍樓、僧舍院、廊蕪共三十處建築,新繪壁畫二千一百平方公尺,塑像五百一十五尊,用工三十七萬個,用木材二萬立方,青磚四百九十七萬塊,瓦件一百零三萬件,金磚一點六萬塊,石材二千五百立方,黃銅一百噸,金箔十萬張,銅箔三十萬張。拆遷學校一所,商住七百八十六戶,面積七萬六千八百平方公尺……
寺廟占地面積由二十二畝增為一百畝,建築面積由六千零四十三平方公尺增為二萬二千四百六十八平方公尺。修葺後之華嚴寺,重現西京之隆盛,金碧嚴麗,煥乎如新,佛寺蔥蘢,蔚為壯觀。盛世修廟,功在不朽,立石銘記,以鑑後人。
老照片
1920年代至1930年代
常盤大定、關野貞《中國文化史蹟》第一輯收錄了大同上華嚴寺與下華嚴寺的調查照片。圖版所見包括上華嚴寺佛殿細部、佛殿內部、本殿與關帝廟,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東側面及細部、殿內三佛,以及金大定二年重修薄伽教藏碑、四天王像和金剛力士像。












1930年
《亞細亞大觀》第七輯第七十九回收錄上華嚴寺正面舊影,原圖註明「一九三○年攝影」。

1930年代
林洙編《中國古建築圖典》第一卷整理了梁思成等人早期調查所攝華嚴寺照片,其中下華嚴寺藏經殿正面與海會殿舊影,可與後來修繕前後的建築狀態對照。該書為1999年整理本,圖註未逐張標明拍攝日期,因此按梁思成等人的早期調查階段歸入1930年代。


1936年至1937年
《亞細亞大觀》第十三輯第一百五十二回收錄華嚴寺大雄寶殿及周邊院落遠景。第十三輯於昭和十一至十二年間刊行,即1936至1937年。

1938年至1939年
《亞細亞大觀》第十五輯第一百七十一回、第一百七十六回收錄上華嚴寺壁畫、下華嚴寺薄伽教藏殿內木構與香爐舊影。第十五輯於昭和十三至十四年間刊行,即1938至1939年。



近現代調查與保護文獻
- 梁思成、劉敦楨編著:《大同古建築調查報告》第一卷,中國營造學社,1936 年。其中「華嚴寺」分為略史、薄伽教藏殿、海會殿與大雄寶殿四部分。Wikimedia Commons 公版掃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