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開元寺

混沌死而天地生，道德銷而仁義作。情軍業網，始脈旋波。天謂洛龜河龍，文有生而不文無生。乃產金聖人於西國，鑽智慧火，乾煩惱海。理不吾吾，而一貫生生。其姿電㸌於周室，其波派漾於漢代。繇是館移鴻臚，城崇白馬，斯有寺之始也。寺制殿，象王者之居，尊其法也。其後金地蓮扃，周旋四海，烏飛兔走，或故或新。至如神運之靈莫靈矣，亦靡得而巋然。則我州開元寺佛殿之與經樓、鐘樓，一夕飛燼，斯革故鼎新之數也。初，僕射太原公以子房之帷幄布泉城，以叔度之袴𥜗纊泉民，而謂竺干之道與尼聃鼎，宜根乎信而友乎理。矧開元宇，五十載之聖容，實寺之冠。洎帥閩也，愈進其誠。繕經三千卷，皆極越藤之精，書工之妙。駕以白馬十乘，送以府僧，迎以郡僧，置茲之樓。既而蜀雨不飛，識者以為物之尤罕留於世，敬之至必動乎神。是必為地祗所搜，龍宮之索。不然者，曷與斯故新之數期？厥理則明，我宜悄然不已。仲弟檢校工部尚書，為茲郡之秋也，武則拍孫吳之背，文則席夏商於前，而復龍虎之內，以塤以篪，大聳孟龍之旨。乃割俸三千緡，鳩工度木，煙巖雲谷之𣏌、梓、楩、楠，投刃以時，趨功以隙，食以月粟，付以心倕，不期年而寶殿湧出。棟隆舊綺，梁修新虹，八表四隅，悉半乎丈。柱盛鏡礎，方圭叢斗。楣承蟠螭，飛雲翼栱。文榱刻桷，轇轕𭩚枒。或經緯以開織，或丹雘而纈耀。皛若蟾窟，嶪如鰲背。風夏觸而秋生，僧朝梵而谷應。升者骨冰，觀者目波。而五間兩廈，昔之制也。自東迦葉佛、釋迦牟尼佛，左右真容，次彌勒佛、彌陀佛、阿難、迦葉菩薩衛神，雖法程之有常，而相貌之欲動。東北隅則揭鐘樓，其鐘也新鑄，仍偉舊規。西北隅則揭經樓，雙立岳峰，兩危蜃雲，東瞰全城，西吞半郭。霜韻扣而江山四爽，金字駢而講誦千來。是知天地、日月、鬼神，不欲一存其物，將有待於後人也。設使斯殿也，斯樓也，不有之故，其何以新？我公之作之為，其何以布之哉？三略六韜，流通貝多，戈霜劍雪，為甘露潔，信英智之所措也。既畢，召化內之緇錫，數邁於千，齋而落之累中。慈雲五色，慧日重輪，譚者以為梵天之宇，化於是矣；靈山之會，儼於是矣。我公之倅試大理評事宋君曰駢，才推博古，識洞真如，請立貞珉，垂於不朽。公以小儒不佞，俾刻斯文。僧正臨壇，大德僧宣一，桑門之關楗者曰：寺有記，亡之矣。垂拱二年，郡儒黃守恭宅桑樹吐白蓮花，捨為蓮花道場。後三年，升為興教寺，復為龍興寺。逮玄宗之流聖儀也，卜勝無以甲茲，遂為開元寺焉。嘗有紫雲覆寺至地，至今凡草不生其庭。大矣哉！自垂拱之迄開元，四朝而四易號及，諒兆水於木，垂雲雉草，天啟地靈之如是，則開元實寺之冠，斯又冠開元焉。金聖人無為也，堯舜亦無為也，誠參錯其道，巍巍聖儀，永與諸佛如來俱，豈不其然？愚是以奮筆於一公之說。乾寧四年丁巳冬十一月日記。

師將順世，捨眾欲入山待滅。過苧溪石橋，乃遺偈曰：

「世人休說路行難，鳥道羊腸咫尺間。

珍重苧溪溪畔水，汝歸滄海我歸山。」

即往貴湖卓庵。未幾謂門人曰：「吾滅後，將遺骸施諸蟲蟻，勿置墳塔。」言訖，潛入湖頭山，坐磐石，儼然長往。弟子戒因入山追見，稟遺命延留七日，竟無蟲蟻之所侵食，遂就闍維，散於林野。今泉州開元寺淨土院影堂存焉。

溫陵佛國也。中郡之城，有曰開元寺者，聚僧舍百二十所而居之。興福其一也，俗呼為粥院，謂開山某師戒行嚴，誦法華得力，常主千僧粥食於斯也。地居東北隅，始甚隘。元符中，圓覺師本觀主之，得鎮海超禪掌示之旨，道化盛行，學侶雲集，無所容。請於郡，並數剎而辟之。其寺始大中，毀於紹興，舊碑俱不存，其復也亦莫之記。

予昔為郡掾，屢嘗往來其間。淳祐辛丑，歲大饑，予領賑濟二局，朝則散粥開元，午則濟糴承天。兩寺修廊，東西各數十丈，食者列坐，糴者分給，皆容數千人不翅。時方隆暑，非此何所措？故嘗謂僧廬亦非無助於政也。

時住興福者，前則善立，後則宗端。立以有為稱，端以靜嘿勝，皆可語，相與頗密。今僂指三十年間，寺敝久矣。戊辰冬，忽得圓悟書，以重修法堂、香積諸因緣來請記。悟，予里人也，向為雙徑、演溪記室，演以高弟許之。予嘗敘其《枯崖集》矣，而未知其志行若此。主此席未一載，而役於土木，不憚其勞。某月鳩工，某月畢事，縻金錢若干。吁，亦難矣！遂樂為之書。

獨惜寺之始事無所考，耆老相傳，但曰華嚴董粥事。時有兵官奪其桶飼馬，師取伽藍畫像，壓以磨石而訶責之。一夕，行廡下有人，身長八九尺，乞還位設。師曰：「寺失桶而汝不知，汝職何事？」答曰：「即索之。」中夜，俄有叩門而還桶者曰：「二馬俱斃。」監者懼而歸之。一夕，又見師曰：「未足言勞，何以廟食於此？」神曰：「願為香廚屏鼠雀。」師許之，置祠焉。至今廚無此耗。神則神矣，非師何以令之？圓覺有傳，開山遺其名，其所傳竟爾，因並錄於此。是歲實為咸淳己巳嘉平月，林某記。

淨師從紫雲寺住持清源西洞天，以予喜石，捨洞石見供，佐以乳泉一缶。日：吾徃來清源、紫雲間，甚適也。紫雲有東塔殿，吾師泒上人舊址，詹司宼題詩林禪榻處，雖數楹，然以附塔隂涼，可𫏐憇，遂約。黃公季弢、林公為磐，與予茗飲其下，而肝江鄧君應瑞者，徴君濳谷先生曾孫也，遠來訪予，僑於寺東偏，因邀共坐，啖蔬菓，甚香絜。晩鐘鳴，起，踏月繞塔禮數廵。

林公日：偉哉塔也！當其願力所至，架石揷雲，鬼斧神鞭，不可思議。吾黨立地作聖，肻辨如此願力，不愁不到塔尖。黃公日：亦全在塔根。聞塔下尚有巨石兩層，合上為七，無此兩層，即萬仭安頓何處？予日：塔尖髙，塔根實亦更在塔心。有塔心，方有塔身，八靣許多玠瓏，中間只是一個。黃公日：此心合下便具七層。老僧初下手時，已具全塔在胸中，不是逐層做去，如吾夫子志學，就合下有從心地位也。予日：塔有尖心恐無尖，百尺竿頭更有進處。因舉無所住而生其心扣埩淨日：心無住，塔有作，即心是塔，元來無住無生。復舉一切有為法偈，淨未荅。林公日：有為無為，總從心造。造自梁武帝，是有為法，即有漏因；造自老僧，是無為法，即真功德。眾為豁然。

時有吳烈婦楊氏，卜日就義，林公舉似日：此是真願力。予日：渠看得金剛偈透，將死生作夢幻泡影𮗚，才能從容爾爾，此即是真佛。丈六金身，非佛也。佛皆吾儒所有，只吾儒說出成仁取義，既足主張名教，亦與佛理關通，而徒以一切夢幻泡影空之，則塔亦屬有為法。雖造自梁武帝，與造自老僧，其為人天小果一也。林公為之啟齒。巳，復舉退之人其人三語日：退之實孟子後一人，陽明又退之後一人，皆真造浮圖手。黃公戯日：李文節有言，未聞明先王之道以道之，而輙廬其居。亦不必予日壇越孫應作是語，因鬨堂一𠰷。

既自東塔出大殿，庭月如晝，復繞西塔數廵而歸。按志：紫雲寺，唐𡸁拱中，州民黃守恭故宅，地捨為寺，即黃公始祖也。東鎮國塔，咸亨中，文偁禪師以木為之，凡九級。咸通中，倉曹徐宗仁以佛舎利鎮塔申。宋天禧中，改為十三級。紹興乙亥災。淳熈丙午，僧了性重建。寳慶丁亥復災，僧守淳易以磚，凡七級。嘉熈戊戌，僧本洪始易以石，僅一級而止，法權繼之。至第四級，天竺講主作第五級及合尖，凡十年始成。

其上有鐵香罏銅寶葢，於塔八角，以銕𬫵上鉤之，頂作沃金葫蘆，幌幌若黃金色。毎層中為塔心，環轉空洞，層各八龕，龕供石菩薩一尊，兩壁刻二大神像翼之。外繞廊簷，䕶以石欄，圓廣一百七十二尺，高一百九十三尺五十。凡大柱四十，大小梁各四十，大斗百九十二，小斗四百四十，枅四十，大拱百有十二，小拱八十，皆巨石為之。

西仁壽塔，建於梁貞明二年戊申。先是，地踴者數尺，俄有神僧浮海止於寺。適閩王審知於大都督府造木塔，塔成，沉而湧泉。夜夣一僧日：塔沉而湧泉，泉者，泉也，可移鎮泉州。王怒，斬僧，白乳高湧數尺。王覺，以物色求之，泉人云：有風，和尚去矣。王乃以木植浮海至泉建塔。明年成，號無量壽塔。宋政和甲午十月十日，有青黃光起塔中，高侵雲，須臾五色，質明乃滅，因賜名仁壽。紹興乙亥災。淳熈間，僧了性再造，復災，僧守淳易以磚。紹定元年，僧自證始易以石，頂藏金銀諸寳，規制如東塔，而圍廣殺五尺高。減一丈五尺五寸，𧈺麗聳㧞，則相伯仲也。葢嘉熈元年始竣工，實先東塔十年云。二塔及蔡忠惠萬安橋，皆為海內冠。丁丑仲夏十九日，德璟記。

開元寺，在肅清門外，唐之城西門外也。邑長者黃守恭晝夢有僧欲化其宅為寺，守恭曰：待桑樹生蓮花乃可耳。不數〔日〕，桑樹盡生蓮花，守恭神之，即捨為寺。初名蓮花寺。唐開元二十六年，令天下佛寺皆名開元，遂改今額。元至正間災。洪武初，重建佛殿。永樂戊子，再增廣之。寺有東西二塔，東塔號鎮國，唐咸通六年，文稱禪師作木塔九層。宋天禧中，改十三層。紹興中，改木為磚，高七層。嘉熙二年，本供禪師易磚為石，僅一層，止。法權繼之，造四層，天錫成之，作第五層，至淳祐十年完。其上合尖有鐵香爐、銅寶蓋、鍍金鋼葫蘆，塔八角以鐵索鉤之。每層中為塔心，𤨔轉空洞，外為八窗，各有龕，龕內安后像一，龕外兩壁翼以神像各二，又外繞以簷廊，護以石欄，廣圍圓一十七丈二尺，高凡一十九丈三尺五寸。西塔號仁壽，五代梁貞明二年建。初，閩王審知於都督府造木塔七層，塔成而沉，地湧出泉。審知夢應在泉州，遂以木植浮海至泉建塔。石塔比東塔工巧相似，第圍少，然盡高少一，乃五尺五寸，海內以為壯觀。萬曆〔癸〕酉年，守恭裔孫參政黃文炳修正殿、法堂及兩廊。萬曆三十二年，地震，東塔頂蓋石角折，邑人侍郎詹公仰庇鳩財自修之。萬曆三十四年，大風，西塔葫蘆壞，大學士李公廷機鳩財命修之。

文偁，仙逰人，住持晉江開元寺。時仙遊屬泉州，剌史，聞偁有道，延致之於州四門，募施者，為造浮圖於寺東。偁性行高潔，手未嘗出入泉布，凡工直使匠自取之，多取則迷，不知所如。凡六年，浮圖成，賜名鎮國塔。偁自是閉戶三十年，晝夜誦金剛經不輟。室為生白淨，瓶水不涸，寒燠盥濯，輒隨其宜。乾符三年坐化。葬時，途遇大雷雨，停棺石嘴中。雨止石合，棺不可出，至今禽鳥莫敢棲止其上。

崇禎間，南安鄭芝龍重修。國朝為祝厘福地。中為大雄殿，下為拜庭，東西兩廊。庭外拜聖亭，山門，門外紫雲屏。殿後戒壇，壇後禪堂，禪堂之左為黃氏檀越祠。寺有東西二塔，東塔號鎮國，唐咸通六年，僧文稱以木為之，高九成。宋天禧中增十三成。紹興中，易木為磚，高七成。嘉熙二年，僧本供易磚為石，僅一成止。僧法權繼造四成，僧天錫造第五成，至淳祐十年，工乃竣。頂有鐵香爐、銅寶蓋、鍍金銅葫蘆，塔八角以鐵索鉤之，每成。環轉空洞，外為八窗，各有龕，安石像一，兩壁翼以神像，外繞以簷廊，護以石欄，圍一十七丈二尺，高一十九丈三尺五寸。

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日，泉州地震。初九夜連震十餘次，山石海水皆動，地裂數處，郡城尤甚。開元鎮國塔尖石墜，損扶欄，城內外廬舍傾圮，覆舟甚多。

三十四年八月初七日，泉州颺風，飄圮石坊十餘，折開元寺西塔頂銅葫蘆。是年饑。